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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撿到一塊黑灰砂陶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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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攝影:林惠敏
麻糍埔遺址探坑的挖掘工人以最溫柔的動作,輕剃出陶片。 ◎麻糍埔遺址的發現 麻糍埔,是台中市南屯區豐樂里的舊地名。它的位置在台中盆地的北部,犁頭店街以南約五○○公尺的地方。犁頭店街即指現今南屯里內的萬和路,南屯里是在日大正九年地方自治改革時命名的,因打造鋤頭與鑄造牛犁等農具的打鐵店集市,有史以來稱為「犁頭店」。麻 糍埔的地名由來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是,犁頭店街在清朝時期,是南到彰化縣城,北至葫蘆墩街的必經古道,相傳有一位小販在古道南邊,販賣麻糬,麻糬香Q好吃,麻 糍埔的名號因而叫響開了。另一種說法是,現今的豐樂雕塑公園,以前是一大片草埔地,地底下冒湧出來的泉水,常年不斷,自然形成了一口「大魚池埔」,大魚池埔的周邊稻田都是湳田,田土像麻糬一樣軟Q,種田農夫因而將「大魚池埔」叫作麻 糍埔。 依據荷據時期的戶口統計推測,台中盆地在十七世紀時的最早原住民「岸裡番社」分布於北部,族人分居在大安溪和大肚溪之間,現今台中市區內的北屯、西屯及南屯一帶,都是其活動範圍。分布在南屯境內的平埔族為巴布薩貓霧 捒社,於西元1648之荷蘭戶口表載為Babausack,1654改稱Babosack。清康熙四十九年(1710)間,在北路營參將張國的認墾後,而吸引漢人自漳州、泉州遷移到此,眼見南屯溪溪流涓涓不息,是塊沃腴的開墾良地,築屋而居。而南屯溪下游流經麻 糍埔,聚落逐日形成。民國八十六年的八月,我的田野訪查行腳走到這兒。現今楓樂巷6號至8號一帶是一塊低窪的河階地,這一塊河階地的地形像一口盛水的水缸,在地人慣稱為「大缸」。「大缸」的廣裘田園,自然純樸,仍保有著濃濃的農村風味。瓦厝左前方是陳先生的農地,出租給景觀設計業者做為育苗圃,栽種的樹苗以觀賞林投為多。右前方和後方有三座古墳,一座是清乾隆時期的、一座已無墓碑,僅以石頭堆砌起來、還有一座是道光時期的,斑痕幽深的墓碑,引人神思。北邊是荔枝園和千畝稻田,滿眼的綠引我走向荔枝園裡,涼風徐徐吹送下,伴著鳥兒的清脆叫聲,帶給我好心情。漫步中暼見眼前的田埂,在厚實緊密的田土裡,夾雜著層層堆疊的像薄瓦片的東西,我趕緊用乾樹枝輕輕剃挑出來,仔細一瞧,是黑夾砂陶片,我循著一百多公尺長的田埂土面,仔細地巡看著,像這樣層層陶片堆疊的土面有好幾處,而最北角的荔枝林下,細碎的陶片散佈滿地,隨手撿拾得到,這真是個令人興奮的大發現!因為,南屯地區的第一個史前遺址山仔腳遺址是在1990年初由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進行挖掘研究的,第二個史前遺址就在這兒。 ◎地表調查有文化層現象 同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劉益昌先生作完初步地表調查工作進一步指出,地表遺物包含橙色夾砂陶、灰黑色夾砂陶、灰白色夾砂陶 、磨製石刀及磨製石器,地下可能具有文化層堆積。建議在東經120度37分41秒、北緯24度7分41秒的麻糍埔遺址中心範圍及鄰近地區,以考古學調查與探坑發掘方法,瞭解地下文化層堆積的狀況。 八十七年元月,在台中市政府民政局的業務承辦人員帶領下,與荔枝林的地主賴先生溝通,欲取得他的同意在其地上以2m×2m或1m×2m發掘探坑,未料,賴先生以「會殘害荔枝生長」為由而嚴詞拒絕。自此春去秋來,麻 糍埔遺址回歸到未發現時的沈寂,惟有我,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去探望它,曾無數次的遇見賴先生,他刻意的迴避,使我百口難言。而陳先生出租的農地,也因培育樹種移植,而經常有挖土機在進行大量挖填田土工作,遺址難逃被擾亂的命運,憂心忡忡的思維,更為難奈! 今年2月,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人類學組的研究人員,經由中央研究院民族所的胡台麗教授關心促成,擬定探坑發掘計劃。此時,緊鄰荔枝林東側的賴家田地,是休耕狀態,且正由台中法院拍賣中,而陳先生屋前農地也已不再出租,如人高的野草,四處竄生。經洪敏麟教授 、何傳坤主任與屈慧麗研究員,將遺址之歷史意義和雙方說明,開明的陳先生和賴先生,同意了研究人員在此進行探坑發掘。就在3月3日,挖掘工人在陳先生屋前的荒地和賴先生休耕的拍賣地上,各鑿開了一個2m×2m的探坑,開始了挖掘工作。麻 糍埔遺址經過了五年又七個月的漫長等待,終於等到了出土見日的時機。 ◎開坑 翻模製作與鄉土教學進行十個工作天
3月4日,陳先生屋前的Ρ1探坑出土物有石磓和少許陶片,挖到第八、九層(八、九十公分)時,土質如麻糬般緊黏著鐵圓鍬,採土器探測下,也無現象而決定棄坑。正在回填田土時,一位婦人走靠過來,嘴裡不停地叫囂:「在挖什?再挖我就告你們佔用民地…」,大家都感覺得到她的氣憤,挖掘工人好像颇有經驗似的,「我們在填土了」簡單的回話後,加快手中鐵圓鍬的鏟起動作。生氣的婦人罵完就轉頭,目地達成似地走了。我問陳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陳先生告訴我,這位婦人是他的弟媳婦,農地是兄弟共有的,開坑的位置恰好在口頭上約定的界線上,是罵給他聽的,原來如此。賴先生拍賣地上的Ρ2探坑,發掘到不完整的罈口和雙面的锛,且在第六層(六十公分)時出現的現象,好像扔丟後相疊在一起的陶片、碗、罐、盆,像個「垃圾堆」,但沒有灰燒遺跡,構築不成「灰坑」的稱呼。面牆上也有陶片,像是陶罐的半邊弧面,因而決定擴坑。四、五個粗壯的男人,蹲在4×4的探坑裡,手握竹片,用最輕的手力括下一層層的田土,讓陶片一一的露出黑臉蛋兒。這個畫面,讓我發覺,原來,男人可以這麼溫柔的對待古物。
麻糍埔遺址出土陶片現象,像個垃圾堆。 3月5日,遇見八十四歲的賴老乞老先生,開著電動車要到田裡「帖秧仔」,依老習慣將車子停在稻田與小路轉角的地方,從車上帶下鋤頭當柺杖,傴摟的身軀,倚賴著它杵到稻田裡,泡進土裡的雙手是乾癟的,帖秧仔的動作俐落的很。他問我:「聽說,政府來在挖寶?妳在錄影喔?」我跟他解釋說是在發掘探坑,問他:「你有去看嘸?」他說:「我跟你講,我作田做七十幾冬啦,田底沒寶啦!土有啦!」老乞阿伯緩慢地拖過這幾句話,頭也沒抬起來。 中午時分,科博館研究人員希望能在被擾亂相當嚴重的荔枝林地表上有新發現,而四處撿拾,不負所望,撿到了半截的石刀。(奇怪,想在荔枝林養雞的地主前些日還常來做圍雞舍的雜工,這些天,怎沒來?)傍晚,科博館研究人員也在開坑位置方圓一百二十公尺,鑽土取樣與記錄。同時,擴坑的Ρ3探坑也開挖至第六層,鄒先生依著「方格網」,將Ρ2探坑與Ρ3探坑的出土現象繪圖下來。
3月6日,今天著手進行現場翻模的工作,科博館計劃將麻糍埔遺址的遺物現象,製作成模型,主要目地是日後展示教學用。這個遺址模型,將是台中市第一個史前遺址模型。一早,科博館研究人員帶著工人將陶片以水洗過,噴上隔離劑,再敷上矽膠(SILICONES),並以紗布逐片強化。眼看這些位大男人將白色的乳膠狀液體淋在陶片上,再均勻塗抹,彷彿在幫陶片敷層臉膜,繁複中帶有幾分趣味。 翻模工作如同在給陶片敷上白面膜,辛苦中帶有幾分趣味。 3月7日,昨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還好,收工的時候,帆布有解下來蓋住坑面。天氣出現「春天後母面」般的慈威,溫度驟降,空曠的田原,似乎更冷!架著錄影機的雙手直打哆嗦。工作人員趕著以玻璃纖維來固模,嗆鼻的氣味,在冷空氣中迴盪。這番辛苦,只有他們體驗在心! 3月8日至3月9日,接連著作了兩層的模底,取下硬模後,還加以著上色底。這兒的工作結束後,這個硬模,將載回科博館實驗室,再進行填充灌模,並仿照遺址現場上色製作成模型,展示教學時,我們就能一睹麻 糍埔遺址的面貌了。
3月11日科博館人類學祖的何傳坤主任,視察現場後表示,就出土陶片觀察,這個遺址應是「番仔園文化」,年代約在一千年。番仔園文化距今有2000-400年,屬於這段文化期的遺址,出現了鐵刀,證明台灣中部地區在公元前後由石器時代進入鐵器時代。主要分布在大肚山台地,向北可延伸至苗栗南部的丘陵地區,典型的遺址在大甲鎮的番仔園,山仔腳遺址也屬於這層文化遺物,給從事鄉土史研究者,提供了許多考證資料,近代的台灣史,逐漸的清晰了。 3月13日,工作人員將所有出土陶片一一取下,裝進封口帶內,標示時間、地點和坑位,再一籃又一籃的搬上車,軟模也上了車,田土回填好後,一行人隨著公務車揚長而去,我跟他們說再見,並感謝他們這十天來的辛苦付出。 ◎麻糍埔遺址的未來命運? 清明節那天,我特地再到麻糍埔走一趟,果真遇見江家的族人來到古墳掃墓。成員是十八世至二十世的三代,最年長的是七十來歲的媽媽,最小的是十幾歲的內孫,只可惜,歷代未留下祖譜,清乾隆五十年的墓碑碑文上「皇清待贈江公鑑能之墓」的刻痕依然清晰,卻無人知曉是不是來台先祖。而墓地上的土地,在政府實施土地放領政策時,未報請登錄,而成了「國有財產局」的。我和江家人說起古墓成為歷史建築的意義,江家人表示同意。雖然,江家人不甚瞭解古墓祖先的來由,但口傳家史與掃墓行跡,是一代傳一代的。 那麻糍埔遺址的未來命運呢?我不是考古學家,也不是人類學者,我不懂麻糍埔遺址的發掘,對台中市史前社會的瞭解、史前生活建構或是南屯區史前文化演進的研究是否能提供佐證理論。我有的是一個奇人夢想:開坑所在的賴姓農地,目前,即將進入第三回法拍的程序,會不會在這時候,出現一個既有錢又有心的文化人,買下這塊地後,促成「限地保存」方案,規劃為「史前教學園」,讓世世代代學子在這兒認識史前文化?播種考古文化種子?繼續追尋麻茲埔遺址對中部地區的人類史演進關係與文化意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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